欧盟 DMA 法案实施后,Google 搜索框还能预装吗
「欧盟 DMA 法案实施后,Google 搜索框还能预装吗」
欧盟数字市场法案(Digital Markets Act,DMA)在 2024 年 3 月全面生效,这半年多下来,Android 生态里最能感受到震动的,其实不是那些宏大的反垄断叙事,而是一个特别具体的问题:新出厂的 Android 手机,Google 搜索框到底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开机就在主屏幕正中间躺着?
这个问题看起来很小,但把它拆开来看,牵扯的是 Google 移动服务(GMS)的整个商业逻辑、OEM 厂商的预装协议、以及欧盟监管者到底想管到哪一层。我跟踪这件事从 DMA 草案阶段到现在,说实话,Google 的应对策略比大多数人想象的更精细,也更让人不舒服。
搜索框的"默认"到底值多少钱
先回到一个基本事实。Android 系统本身开源,但欧洲市场上能卖的 Android 手机,99% 都带 GMS。Google 的 GMS 授权协议里,有一条长期被诟病的要求:如果 OEM 想预装 Google Play 商店,就必须同时预装一系列 Google 应用,包括 Google 搜索、Chrome、Gmail 等等。而且,Google 搜索框要以特定方式出现在主屏幕上,通常是可移除但不能默认隐藏。
这个搜索框的商业价值怎么量化?Google 2023 年财报里,搜索广告收入 1750 亿美元,其中移动端占比超过 60%。而移动端的搜索流量里,有很大一块来自 Android 设备上的主动搜索和那个搜索框触发的即时搜索(Instant Search)。欧盟委员会在 2018 年对 Google 开出 43.4 亿欧元反垄断罚单时,核心依据之一就是 Google 利用 Android 的垄断地位,锁定了搜索和浏览器的默认设置。
DMA 法案把这个问题从"事后罚款"升级成了"事前规制"。法案第 5 条和第 6 条明确规定,被认定为"守门人"(Gatekeeper)的平台,不得强制捆绑核心平台服务,必须允许用户卸载预装应用,必须提供默认设置的选择界面。Google 在 2023 年 9 月被正式列为守门人,涉及的服务包括 Google 搜索、Google Play、Chrome、Android 操作系统本身。
Google 的"合规"表演:选择界面与欧洲定价
Google 的应对策略分两步走,都很值得细品。
第一步是推出"选择界面"(Choice Screen)。这其实在 DMA 之前就有了雏形。2019 年,为了回应欧盟 2018 年的反垄断处罚,Google 在欧洲经济区的 Android 设备上推出了搜索引擎选择界面。新设备设置过程中,用户会看到一个列表,选择默认搜索引擎。这个列表的排序通过拍卖机制决定,Google 自己也参与竞拍。
这个拍卖机制当时就被人骂惨了。DuckDuckGo 的 CEO Gabriel Weinberg 公开吐槽,说这种付费拍卖根本不是在促进竞争,而是在复制 Google 的广告商业模式到默认设置层面。更讽刺的是,Google 自己的搜索引擎在拍卖中出价,如果赢了,它付的钱其实是左手倒右手。2023 年,Google 调整了拍卖机制,改为"每次选择付费"(per-selection fee)模式,但核心逻辑没变:小搜索引擎要参与竞争,先得有钱。
DMA 生效后,Google 把这个选择界面扩展到了浏览器选择,而且强调用户现在可以"一键卸载"Google 搜索、Chrome 等应用。听起来很合规对吧?但实际操作中,这个卸载按钮的可用性是有条件的。如果 OEM 签署了 GMS 的完整协议,Google 搜索和 Chrome 仍然属于"必须预装"的层级,只是用户可以在首次设置时通过选择界面换掉默认,之后手动卸载。
第二步更隐蔽:Google 调整了欧洲区的 GMS 授权费用结构。2024 年初,有 OEM 厂商向媒体透露,Google 在欧洲推出了新的 GMS 许可条款,如果 OEM 选择不预装 Google 搜索和 Chrome 作为默认,或者采用更开放的默认设置策略,Google Play 的授权费用会显著上升。这本质上是用经济杠杆把 DMA 的"选择自由"又拉回了预装轨道。
我没有看到这份协议的完整文本,但 Financial Times 和 Bloomberg 都有报道引述了多位 OEM 高管的匿名评论。一位欧洲中型手机厂商的产品负责人直接说:"技术上我们可以不按 Google 的来,但财务上不行。"
搜索框的物理存在:主屏幕的地产战争
回到那个具体的问题:搜索框还能不能预装在主屏幕上?
答案是能,但形式变了,而且变得很微妙。
在 DMA 合规版本里,Google 把搜索框的呈现方式做了区分。Pixel 设备上,搜索框仍然是 Google 搜索,这没问题,因为 Google 是设备制造商,DMA 对第一方设备的约束相对宽松。但在第三方 OEM 设备上,情况复杂得多。
三星作为欧洲最大的 Android OEM,其 One UI 6.1 版本(基于 Android 14)的处理方式很有代表性。欧洲版 Galaxy S24 系列在首次开机时,主屏幕中央是一个"通用搜索框"(Universal Search Bar),视觉上和以前的 Google 搜索框几乎一样,但点击后的行为取决于用户在设置向导中的选择。如果用户选了 Google 作为默认搜索引擎,这个框就是 Google 搜索;如果选了 Bing 或 DuckDuckGo,框的搜索行为会切换。
但这里有个关键的 UX 陷阱。这个"通用搜索框"的样式、位置、动画效果,都是 Google 搜索框的设计语言。用户感知上,它仍然是"Google 的那个东西"。更关键的是,如果用户在选择界面里点了"跳过"或者快速下一步,默认仍然是 Google。欧盟委员会 2024 年 5 月的一份合规评估报告里,专门提到了这种"默认偏向"(default bias)问题,说选择界面的设计仍然让用户"太容易"留在 Google 生态里。
我借过一台欧版 Galaxy S24 做测试。设置向导总共大约 7 步,搜索引擎选择出现在第 4 步,界面设计得很扁平,Google 的选项在视觉上没有突出标记,但列表排序在不同国家有差异。在法国,Qwant 有时排在第一位;在德国,由于本地搜索引擎 Ecosia 的游说,排序规则更复杂。但无论如何,用户如果连续点击"下一步",最终默认还是 Google。
这个搜索框能不能移除?能。长按可以删除,和任何其他小部件一样。但有多少普通用户会这么做?Google 的 UX 研究部门对此心知肚明。2014 年他们内部泄露的一份研究就显示,主屏幕搜索框的点击率是应用图标启动搜索的 3 倍以上。这个"物理存在"的价值,远超过默认设置的法律定义。
欧盟监管的边界:管得到系统级集成吗
DMA 的一个模糊地带是:它管不管系统级的功能集成,还是只管应用层面的预装?
Google 搜索框在 Android 里不只是个应用图标。它和 Google App(com.google.android.googlequicksearchbox)深度绑定,而这个应用同时承担了 Google Assistant、Feed 信息流、Now Playing 环境音乐识别、设备端机器学习模型(如 Live Caption)的宿主功能。OEM 如果拒绝预装 Google App,损失的不只是一个搜索入口,而是一整套智能功能。
DMA 第 6 条第 3 款要求守门人"不得将核心平台服务与守门人的其他服务或产品进行捆绑"。但 Google 的辩护逻辑是:这些功能在技术架构上是耦合的,拆分会导致用户体验碎片化。欧盟委员会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至少目前还没有要求 Google 把搜索、Assistant、Feed 拆分成独立可替换的模块。
这在我看来是监管的一个重大漏洞。Google 用技术架构的复杂性,捍卫了商业集成的合法性。对比一下微软在 2000 年代欧盟反垄断案中的遭遇:当时欧盟强制要求 Windows 必须提供不预装 Windows Media Player 的版本(Windows N),而且要把 API 文档开放给竞争对手。Google 现在的处境其实更宽松,因为 DMA 没有触及 Android 系统层的模块化重构。
一个具体的对比案例是搜索提供商的 API 接入。如果 OEM 想集成第三方搜索引擎到系统级搜索框(比如全局搜索、设置内搜索、甚至 Spotlight 式的应用内搜索),Android 并没有标准化的 Search Provider API。Google 搜索的集成是通过私有 API 和 GMS 内部契约实现的,第三方搜索引擎无法对等接入。DMA 要求"公平访问",但 Google 的回应是开放一个有限的 Custom Tabs 和 Search Action 接口,这离真正的系统级替换差得远。
OEM 的真实困境:没有选择的"选择"
我看过一些 OEM 工程师在技术论坛上的抱怨。XDA Developers 上有个帖子,一位欧洲小品牌手机的系统工程师说,他们尝试过在欧洲某国推出一款"去 Google 化"的 Android 手机,预装 DuckDuckGo 作为唯一搜索引擎,结果 GMS 认证流程卡了三个月。Google 的认证团队给出的反馈不是明确拒绝,而是"建议重新考虑用户体验一致性"。最终这个品牌妥协,恢复了 Google 搜索的预装位置,DuckDuckGo 只作为选择界面里的一个选项。
这个案例的普遍性很难验证,但符合我对 GMS 认证机制的理解。Google 的 MADA(Mobile Application Distribution Agreement)和 AFA(Android Fragmentation Agreement)虽然因为 2018 年欧盟处罚而有所调整,但核心机制仍在:OEM 要获得 GMS 授权,必须通过兼容性测试套件(CTS)和供应商测试套件(VTS),而测试套件里对搜索集成有隐性的行为预期。如果你的系统搜索行为"异常",测试不会直接失败,但会进入人工审核流程,这个时间成本对 OEM 来说是致命的。
DMA 理论上应该打破这种隐性控制,但实际操作中,Google 把合规压力转化为了更复杂的协议谈判。2024 年 6 月,Google 宣布在欧洲推出"OEM 选择计划"(OEM Choice Program),允许签署特定协议的厂商获得更大的默认设置灵活性。但加入这个计划的门槛包括年度出货量、品牌知名度、以及预装 Google 其他服务的承诺。这本质上是用合规的名义,把 OEM 分层管理,大厂商获得更多谈判空间,小厂商继续服从旧规则。
搜索框之外:Google 的真正防线
写到这里,可能有人觉得我在说 Google 阳奉阴违、DMA 毫无作用。不完全是这样。DMA 确实改变了某些东西,只是改变的方式和公众预期不同。
最明显的变化是,欧洲新 Android 设备上的 Google 搜索框,现在法律上确实是"可移除"和"可替换"的。这个权利是真实的,虽然行使它的人不多。而且 Google 搜索在移动端的流量份额,在欧洲确实出现了轻微下降。StatCounter 的数据显示,2024 年第二季度,Google 在欧盟移动搜索市场的份额从 96% 左右降到了 93%。3 个百分点的变动,在反垄断领域已经是很大的信号。
但 Google 的真正防线不在搜索框本身,而在两个更深层的基础设施。
第一个是 Google Play 服务(com.google.android.gms)的不可替代性。这个后台服务包承载了推送通知(FCM)、位置服务、安全更新、应用内支付、Cast、Nearby Share 等核心功能。即使 OEM 把搜索框换成 Bing,Google Play 服务仍然在系统里运行,Google 仍然掌握着设备标识、用户行为数据、以及应用生态的 gatekeeping。DMA 对 Google Play 服务的约束非常有限,因为它被定义为"平台服务"的一部分,而不是独立的守门人服务。
第二个是 Android 的更新机制。Project Mainline 和 Google Play System Updates 让 Google 可以绕过 OEM,直接更新系统组件。2024 年 3 月之后,欧洲设备的 Google Play System Updates 里包含了搜索相关组件的更新,这些更新可以调整搜索框的行为、选择界面的呈现、甚至默认搜索引擎的切换逻辑。这意味着 Google 可以在监管者审查完初始版本后,通过后续更新逐步恢复偏向性。欧盟委员会目前还没有建立对这类动态更新的持续审查机制。
一个技术细节:搜索框的"中性化"尝试
有个很少被报道的技术实验值得提一下。2024 年初,一个由欧洲中小搜索引擎组成的联盟(包括 Qwant、Ecosia、Startpage)向 Google 提出了一项技术提案,建议 Android 引入一个真正的"中性搜索框"(Neutral Search Box)API。这个 API 的定义是:系统提供一个标准化的搜索输入框组件,用户输入后,查询请求被分发给用户选择的默认搜索引擎,而不是硬编码到某个应用。
Google 的回应是通过 Android 开源项目(AOSP)发布了一个实验性的 Search UI 组件,但这个组件的实现方式是:它仍然依赖 Google App 作为搜索意图的解析器,只是把最终搜索请求的 URL 构造开放了一点。对于需要复杂结果渲染(如知识图谱、即时答案、本地信息)的搜索引擎来说,这个开放性远远不够。
这个技术博弈的微妙之处在于,Google 把"开放"定义在了对自己最无害的层面。你可以换搜索引擎的 URL,但你换不了搜索体验的完整链条。而用户感知的"搜索质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个链条的中间环节:查询理解、个性化、结果排序、富媒体展示。Google 在这些环节上的优势,不是通过默认设置锁定用户,而是通过数据积累和模型训练建立的。DMA 管得了预装,管不了这个。
我的判断:搜索框会留下,但战争会转移
综合这些观察,我对标题问题的答案是:Google 搜索框在欧洲新 Android 设备上会继续预装,但会以更"合规"的形式存在。它可能叫"通用搜索框",可能在设置向导里多绕一步,可能被设计成可移除但默认保留。Google 的底线很清楚:搜索框的物理存在不能丢,因为 UX 研究数据告诉他们,这个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流量入口。
但真正的战场已经转移。DMA 的下一轮执行重点,可能会集中在两个方向:一是 Google Play 服务的模块化拆分,二是系统级 API 的公平接入。2024 年 9 月,欧盟委员会对 Apple 的 iPadOS 展开了 DMA 合规调查,其中一个焦点就是默认浏览器引擎的限制。类似的逻辑迟早会回到 Android 上:如果 Google 搜索框是"中性的",那它背后的搜索意图解析、知识图谱查询、Assistant 集成,是不是也应该中性化?
Google 的防御策略会是把技术复杂性作为挡箭牌。他们已经这么做了。在 2024 年 6 月的一次监管回应中,Google 的律师团队提交了一份 200 多页的技术文档,论证 Google App 的"不可分割性",从代码依赖关系到用户体验一致性,论证得非常详尽。这种策略的代价是,监管审查的时间被拉长,而市场格局在等待中固化。
我最后想说的是,DMA 是一个重要的监管工具,但它对技术架构深层问题的触及能力有限。搜索框能不能预装,这个具体问题有答案;但搜索框背后的数据流、模型权、服务耦合,这些才是决定数字市场开放性的真正结构。欧盟的监管者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但立法和执法的节奏,永远跟不上技术整合的速度。
下一次换手机的时候,不妨留意一下那个搜索框。它还在那里,但点击之后发生的事情,可能比看起来复杂得多。